八一文学

第12章 寒林泣血（第1页）

1938年4月9日，卯时，太行山深处的野狼谷密林

晨雾像一层薄纱，裹着枯枝败叶的寒气，往人骨头缝里钻。陈惊雷是被冻醒的，睁开眼时，天刚蒙蒙亮，林子里静得可怕，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，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。他撑着胳膊坐起来，胸口的伤口扯得生疼，低头一看，纱布早就被血浸透，黏在皮肉上，一动就是钻心的疼。

身边，大刘靠在一棵老槐树上，脸色惨白，吊着的胳膊用布条缠着，断骨处肿得老高，他却不敢合眼，眼神死死盯着密林深处，像是怕一闭眼，鬼子就会从雾里钻出来。赵铁锤坐在不远处，怀里抱着那挺轻机枪，枪膛里已经没了子弹，他却把枪攥得紧紧的，指节泛白，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，眼神空洞得吓人，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着：“柱子没了……二牛也没了……”

柱子是个刚满十七的新兵，昨天在鹰嘴崖，为了掩护战友撤退，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，和三个鬼子同归于尽。二牛是赵铁锤的同乡，从小一起长大，昨天被炮弹炸飞，连尸首都没找着。

陈惊雷挪了挪身子，想凑过去安慰赵铁锤，刚一动，就看到张政委蹲在林中空地的边缘，手里捧着一只沾满血污的布鞋。那是王根生的鞋，是他娘连夜纳的，针脚密密麻麻，鞋头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山菊花。张政委的背佝偻着，肩膀微微颤抖，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落在他的头发上，陈惊雷才发现，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政委，鬓角竟添了不少白发。

“政委。”陈惊雷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
张政委身子一颤，缓缓转过头，眼眶通红，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。他把布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，站起身，朝着陈惊雷走过来，脚步有些踉跄。

“醒了？”张政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他蹲下身，伸手想摸一摸陈惊雷的额头，又怕碰到他的伤口，手悬在半空，最终还是缩了回去，“感觉怎么样？能走吗？”

陈惊雷点了点头，撑着树干想站起来，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。大刘连忙爬过来，扶住他的胳膊：“队长，别急，再歇会儿。”

“不能歇了。”陈惊雷咬着牙，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，“鬼子占了鹰嘴崖，肯定会搜山。王家洼……王家洼那边，还得去看看。”

提到王家洼，张政委的眼神暗了下去，他别过头，看向密林外的方向，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伤：“通信员已经去看过了……全村三十多口人，除了几个外出逃难的，都没了……根生他娘和弟弟的尸体，被乡亲们埋在了村后的山岗上，坟头前，还插着根生最喜欢的那杆竹笛。”

陈惊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，疼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想起王根生临死前的模样，想起他说“俺娘还在等俺”时，眼里的光。他猛地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，滴在枯黄的落叶上，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
“我要去王家洼。”陈惊雷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我要去给根生他娘磕个头，给王家洼的乡亲们磕个头。”

张政委看着他，沉默了半晌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：“我陪你去。”

队伍出发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，晨雾渐渐散去。幸存的战士们互相搀扶着，朝着王家洼的方向走去。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沉重，像是拖着千斤重担。那个从李家集救出来的小丫头，被一个女卫生员抱着，她似乎察觉到了大人们的悲伤，不哭也不闹，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，看着路边烧焦的树木，和弹痕累累的土地。

走到王家洼村口的时候，陈惊雷停下了脚步。